我叫姜霞,一名肿瘤放疗科护士。总有人问我,日日守在满是病痛与阴霾的病房,会不会觉得人生只剩灰暗?我总是摇头,因为灰暗底色里,藏着点点温柔星光,它不在夜空,而在我的口袋中。
清晨七点四十五分,我准时到岗更衣,拉开护士站最下层抽屉,各式糖果与一管护手霜整齐摆放,我总会在工作服两侧口袋,各塞上几颗糖。同事小刘总打趣:“姜老师,口袋鼓得像藏宝贝的小顽童。” 我笑着回应:“这可是治愈伤痛的秘密武器。”
肿瘤患者在放疗科的日子,总会被病痛切割得分外沉重:放疗时射线灼伤的皮肤干痛难忍;化疗则要扛过呕吐、脱发与口腔溃疡,身心都在倍受煎熬。而我能做的,便是守在他们身旁,细致护理、暖心照料,递一杯温水、拭一身虚汗,安静倾听心底的苦楚,愿以一份温柔与坚守,陪他们熬过病痛低谷,慢慢走出阴霾与灰暗。
晨间查房,我先走进 12 床宋叔的病房。他是结肠癌伴肺转移,正经历第六周期化疗,头发早已落尽,身形单薄。往日见我总会强撑笑意,这天却蜷缩在床,面无表情,似有泪痕,床头的粥一口未动。老伴周姨坐在床边,眼眶通红,见我进来慌忙擦泪。我没有追问,拿起毛巾轻轻擦拭宋叔的脸颊,又拧了热毛巾敷在他布满青紫的手背上。“这是化疗药物的正常刺激,热敷能缓解胀痛,不是病情加重,您别太担心。” 我轻声安抚周姨。
沉默良久,宋叔的眼泪再次滑落,沙哑的嗓音挤出:“小姜,我不想治了,不是钱的事,实在太遭罪,熬不下去了……” 这句话我听过无数次,心底依旧酸涩。我没有急着劝说,只是安静陪伴,给他释放情绪的时间。等他情绪稍平,我从口袋摸出一颗陈皮糖,剥开递到他嘴边,“宋叔,含一颗缓缓,会舒服很多。” 他迟疑着张口,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。我拿出随身小记事本,上面记着每位患者的心愿,宋叔那行写着:等出差的女儿11 月 18 日回家。
“叔,现在都10月24 号了,女儿很快就回来看你。要是现在放弃,她回来时会多难受啊!” 我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。宋叔凝望着那行字迹,浑浊的眼里渐渐亮起微光:“那我…… 再熬几天。” 我把剩余的陈皮糖放在床头柜,叮嘱周姨:“恶心时就含一颗,粥里加些山药泥养胃,有不适随时喊我。”

上午九时,治疗正式开始。25 床的媛媛才九岁,患上了骨肉瘤。反复化疗损伤了她稚嫩的血管,PICC 导管拔除后,只能依靠手背细小的浅表静脉输液。小姑娘每次扎针都咬紧嘴唇,从不哭闹。这天我蹲下身与她平视,眉眼带笑:“媛媛真乖,阿姨今天来帮你打针啦。” 我细细摸索许久,才找到手腕处一根隐匿的细血管,“这里要扎一针,会有一点点疼,我们忍一忍,好不好?”
她乖巧点头,埋进妈妈怀里。消毒、进针,却没有回血。微调角度,依旧未果。媛媛的小手微微颤抖,额头沁出冷汗,却始终一声不吭。我拔针按压,语气更柔:“对不起呀媛媛,这根血管太调皮,躲起来了,阿姨再慢慢找,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?”媛媛抬起通红的小脸,轻声安慰我:“阿姨我不怕疼,你慢慢找就好。” 我心头一酸,换了更细的头皮针,在她手背侧面锁定一根纤细的血管,屏住呼吸精准进针,回血瞬间出现。
固定好针头,我松了口气,“太好了!媛媛真勇敢!”接着从口袋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里,掖好被角:“奖励小勇士的,输完液再吃。” 媛媛攥着糖果,露出浅浅酒窝,像春日暖阳般治愈。
午后巡房,12 床宋叔喝下了小半碗山药粥,周姨眉眼间有了笑意;同病房的李阿姨因乳腺肿瘤放疗,往日焦虑失眠、沉默寡言,前日我陪她聊起牵挂子女的心事,递过一颗糖果,如今她已愿意和病友说笑,心绪安稳了许多;而媛媛,把那颗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藏在枕头下,说要当作自己的护身符。
下班前,我回到护士站,桌上静静躺着一颗亮黄色的折纸星星,旁边压着张稚嫩的纸条:“护士阿姨,谢谢你耐心给我打针。我折了好多星星,送你一颗,妈妈说折星星许的愿望会成真,我许愿阿姨每天都开开心心。”
我捧着那颗星星,棱角分明,亮闪闪的,像一小束攥在手心里的阳光。我把它轻轻放进工作服口袋,和剩余的糖果依偎在一起。
夜间晚风习习,摩挲着口袋里的星星与糖果,一缕暖意萦绕心头。忽然了然,我凭倾听、温柔、尊重与倾力相助,为身陷阴霾的患者点亮方寸空间,而他们的感恩、坚韧与澄澈,也凝成漫天细碎星子,温柔栖落在我心底。
年年坚守,岁岁动容,这份双向奔赴的温暖,愈发坚定了我深耕护理之路的信念。愿以一身白衣,携温柔善意,守护每一份脆弱,陪无数患者越过风雨,望见来日晴空与人间暖阳。